【讀者投書】別濫用「左派理想」來掩蓋侵略現實:抗爭應舉起國族大旗

【讀者投書】別濫用「左派理想」來掩蓋侵略現實:抗爭應舉起國族大旗
不論人群如何紛雜,鮮明的旗幟永遠是吸引目光最好的方法之一/張晁維 攝影

有些人對侵略者百般呵護,卻對自己人萬般鄙夷;有些人自詡左派,卻對受壓迫者投以怨懟。

本文所欲對話的,是日前在清檸化名為Anderson以「左派立場」反對「中國學生來訪團抗議運動」的文章,其論點如下:

(1)以左派立場認為國族主義只是資產階級的統治工具,應該反對所有國族主義

(2)認為抗議學生的行為只是為了彰顯「民主」的優越感,是傲慢的文明/野蠻二元論者

(3)以其自身經驗,論述必須認識到中國學生內部成員的複雜性

作為當日活動的參與者之一,我想有必要做一些相關回應,並且進一步為台灣島上正在左派立場和國族認同間掙扎的人提供行動建議。這不只是為了澄清誤解,也是提出更好的願景。

本文將分為四個部分,前三個部分回應上三論點,最後一節整合論述以及提出進一步的願景。

一、社會主義與民族主義的衝突是階段性的,在被侵略、被殖民國,兩者應該合流抗爭

在前述總結的三點中最有趣以及值得議論的,是以「社會主義」反對「國族主義」的論述。我也認同左派理想,但抗爭要面對現實、分清階段。

其文章主要嫁接了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以及保羅.馬蒂克〈民族主義與社會主義〉兩篇文本,但很可惜並沒有更多敘述銜接兩者,本文無從得知其作者對民族主義在不同語境下的區分和看法。

必須指出的是,民族和國家這些東西,並不「只」是所謂「虛假的意識形態」,或單純「資產階級的統治工具」。安德森並沒有單純因「想像共同體與資本主義相關」而反對民族。對安德森來說,民族主義的研究包含比較研究、文化史、社會史,需要人類學精神的「本地人視角」;並且四波民族主義的形成原因也都不盡相同。忽略這些嘗試,單以類似結構功能論的方式理解安德森、並因此連結資本主義、攻擊民族主義是是奇怪的,與《想像的共同體》所討論的主軸恐怕相去甚遠(註1)。

忽略具體的政治過程,缺乏對官方民族主義(國族主義)和反殖民民族主義的區分,將會帶來對現況的錯誤分析。這個問題在其文章引用的馬蒂克時就變得更加明顯(註2):

「民族是一個事實,人們需要根據歷史環境以及這些環境對不同人群以及這些人群中不同階級的影響來承受或享受、為之奮鬥或反對。」(註3)

馬蒂克也不單純因社會主義而反對民族自決與民族主義。恰恰相反,馬蒂克正指出了兩者之間的複雜關係。他在〈社會主義與民族主義〉的開頭就展示了自己的立場,在第三世界國家,社會主義與民族自決的鬥爭是分不開的。這些排除外國買辦階級的努力,在建立社會主義時是必要的。當馬蒂克在說「民族主義都只能是社會主義者的手段,而不是目標」時,他並沒有一竿子打翻一條船,認為民族主義都是邪惡的、必須排除的,而是在說明民族主義在社會主義建立過程中的角色。

(註1)可以參考《菜市場政治學》〈認同的重量:《想像的共同體》導讀〉

(註2)本文所討論的用詞將以此區分兩種傾向,本文中的「國族主義」指向國家由上而下宣傳團結的意識形態、「民族主義」指向生自反殖民的群眾認同。這兩者並非剛性結構,會有互相影響,故以「傾向」稱之,並交替使用。

(註3)保羅·馬蒂克(1904-1981)〈民族主義與社會主義〉(1959)

(圖一、張晁維 攝影)

「社會主義者雖然不可能成為民族主義者,但他卻是反殖民主義者、反帝國主義者。」(註4)

一個左派可以在最終目標上反對國族主義,巴勒斯坦跟以色列這數十年的衝突已經證明,排外的國族主義只會造成無限的悲劇。但今天台灣面臨的,是夾在兩個帝國中間的雙重危機。其中來自美國的資本、政治危險可以台灣內部公民社會長期鬥爭,但中共的侵略卻是刻不容緩的致命、是「留島不留人」的屠殺威脅。圖博、東突厥、蒙古、香港的現況已經證明這一切。台灣民族主義、自由派的中國民族主義、原住民族主義,都是現今台灣裡的客觀存在,是這片土地上人民的努力求生存的意志,其在對帝國主義的鬥爭中,應該是同一戰線上的夥伴。

(註4)保羅·馬蒂克(1904-1981)〈民族主義與社會主義〉(1959)

二、民主是所有政治活動的基本前提

其文章認為,參與抗議的人都是「民主=文明/專制=野蠻」二元論者,這首先就沒有認識到抗議學生群體成員的歧異性。本次抗議並沒有核心架構,參與者各自懷著不同的理由加入活動。有些人參與是因為本就對中國多年欺壓不滿,有些人是因為中國學生團的成員有統戰背景而緊張,也有些人是單純想實地採訪或參與社會運動。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失去對批評對象完整的認識,一昧將參與學生戴上「傲慢」的帽子,恐怕是相當偏頗的。

其次,在政治上,「民主/專制」就是「文明/野蠻」的區別,這種話多說一句都是費口舌,本應是常識,但有些人長年在台灣這個綠洲,忘記了沙漠的乾渴。這甚至不需要太多政治理論,看看兩岸左派的發展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事實是,台灣的左派可以辦報、可以遊行、可以組黨,可以進入國會、競選總統。而中國的左派,從肉體到靈魂都是政府消滅的對象。沒有民主,左只是空談。這種離地的左派言論,不只是對台灣與中國兩地過去民主前輩的忽略,更是對當今中國獨裁體制下受難者的無視。這才是真正的「傲慢」。

(圖二、不透明的交流只是統戰,選擇性的忽視這點是偽善的/張晁維 攝影)

進一步說,所謂的左派,應該是生自群眾的力量,是為被壓迫者發聲的力量,至少應該是還原現實的努力。以本次的活動來說,學生交流,本意是好的。但失去公正的推選機制、學生交流代表失去「代表性」,那這種交流真的有意義嗎?交流到了什麼?

「據該生所述,當天清華名人堂裡主要分成七桌,每桌八個人,五六個中國學生、兩三個台灣人,加上對方的老師。他表示『很難真的聊到深處,很多東西都是明知故問,對方的背景也不是自己感興趣的。』他也抱怨交流時間零碎,『官方說詞是青年交流的話,就不該讓北京清華校長致詞佔用交流時間。』因此,抽空和桌球球星馬龍合照並獲簽名,反而讓他印象深刻。」(註5)

其文章認為,抗議的參與者「拒絕接受陸生有可能比台灣多數人還要了解民主、了解自由與人權」。但事實是,這個所謂的「交流」,並沒有讓我們這些學生參與的管道,我們根本無從知道他們的思想。但這與其說是我們的「傲慢」,不如說是主辦方拒絕了讓我們理解的可能。因為說到底,他們的目的不是交流。

(註5)Phoebechen,〈12/04中生訪清大 — — 散射民主台灣的多元想像〉

三、拒絕統戰的虛假善意

(圖三、如果交流的前提是貶低自身,那這並不值得/張晁維 攝影)

其文章認為必須認識到中國內部的複雜性,卻選擇性地忽視中生團實際上的統戰意義,這些人打著學生交流的名義來到清大,活動所挑選的學生卻完全內定,更由共產黨員以及親共人士帶入校園,這就是侵門踏戶。在這樣明顯的政治意圖面前,所有去政治化的辯護都是偽善的。

台灣的左統、左不獨不統總是回答不了這樣的問題:我們該如何面對中共的侵略?中國人內部確實是有各種立場的,有因為自由派立場支持中華民國的、有因為左派立場反對中共的,但恐怕更多的是支持中共的中國帝國主義者。前兩者是我們應該爭取的夥伴,後者是必須徹底反對的敵人。既然今天習近平堅持宣稱不放棄武統台灣,或許這些左統批評者可以說服這些支持自由、懷有左派理想的「中國朋友」,幫助協防中華民國民主體制延續,幫我們宣傳,給我們錢、武器,把中共的戰略偷出來,保存所謂「華人」民主的火種。至於這些這些「知名運動員」、「北京清華校緣學生」唯一的功用恐怕是讓大眾以為求和可以解決問題、放下戒心。事實上,這就是中共的統戰策略,親善形象只是他們動員的對象。我們必須正視,在侵略事實下,所謂的良性互動都會被侵略者收編(註6)。

(註6)「左翼統派針對的對象則是知識份子,「老左統」毫不掩飾的宣揚中共史觀,「新左派」則常自稱「不統不獨派」,在論述上用反民族主義的「國際主義」來反對臺獨,以知識上的優越性和道德上的優越感自居,雖然會避談「統」、利用左派思想或是國際化來掩飾,實際上「說穿了還是中國民族主義者」。」吳叡人《watchout沃草》〈「天然獨」世代應該進展到「意識獨」,思考我們為什麼要獨立?〉

(圖四、只要中共仍保持武統意圖,台灣左派本階段的工作就是反侵略/張晁維 攝影)

四、左派理性應以保全民主為階段任務,以民族主義為階段盟友

最後這段是我個人的立場。我不認為針對我們抗議活動的批評,尤其是左翼視角的批評,是毫無價值的,我想說的是必須注意現實狀況和階段。所以除了回應對抗議活動的誤解和批評 ,希望也能提出一些積極性的東西,關於左派長遠的策略。首先,回顧歷史,我們是不可能直接廢除資本、國家跟國族的。過去以國家廢除資本的運動(蘇聯模式的國家社會主義)只是增強了國家機器的暴力,以國族廢除資本的運動(納粹模式的國族社會主義)只是造就了屠殺和戰爭,而無政府主義運動也從未成功。過去的嘗試已經被證明失敗。而在今天的台灣,不論倒向美國的新自由主義、中國的威權資本主義任一方也都不會解決問題。今天在台灣現實政治的脈絡中,必須同時對兩者作鬥爭——必須思考第三種道路。回到馬克思的文本可以找到一些參考:

「如果合作制生產不是一個幌子或一個騙局,如果它要去取代資本主義制度,如果聯合起來的合作社按照共同的計劃調節全國生產,從而控制全國生產,結束無時不在的無政府狀態和周期性的動盪這樣一些資本主義生產難以逃脫的劫難,那麼,請問諸位先生,這不是共產主義、『可能的』共產主義,又是什麼呢?」(註7)

讓我們構想一個這樣的場景:同步在各地建立自給自足的消費者-生產者合作社、地方通貨、信用系統,與公民團體、工會、教會、獨立媒體、學術機構進行聯合(註8),以不合作運動,由內而外消化掉資本主義民族國家,這才是既能建立共產世界,又在過程中不為帝國主義所利用的可行方式。

這項第三道路理想的條件,就是在全世界建立沒有「後顧之憂」的民主的、法治的共和國,以及諸國之聯合。只要考察歷史就可以輕易發現:一個被敵對侵略者、殖民者滲透的國家,比如智利,比如布吉納法索——一個隨時有亡國風險的國家——是沒有餘裕朝向共產主義邁進的。

在中美兩大國都以右派當道的歷史階段,共產主義者當今的第一要務並不是「生產領域的階級鬥爭」,而是瓦解所有帝國主義,在全球建立安全的政治環境。關於左派在「國家被侵略時」應有的策略這個問題,一直都是存在的,其中應對的最成功的是毛澤東的經驗:必須注意矛盾的不平衡,在帝國主義侵略期間,落後國家國內的階級矛盾應該暫時退於次要位置,一致團結對外戰爭(註9)。

最後,我們必須明晰這種國族主義的方向。前文也提到了,本質化的民族主義是危險的,尤其要避免重蹈中國的覆轍。我們需要追求的應當是吳叡人所謂的「公民民族主義」(Civic nationalism)。台灣島上不同的民族——中國民族主義、台灣民族主義、原住民族主義,必須吸收對方,重構自身。(註10)在長期持續的公民活動中,台灣得以增強自身公民社會、融合異質族群。公民民族不是把特定族群去政治化,而是在各族群團結的政治想像中,人與人自由的互相認同、合作。我們應當以此為台灣對抗中共武力侵略、為美國資本殖民做抵禦,為將來的合作社運動打造健康的體質。

綜上,在台灣這樣的弱小國家中,所有心懷左派理想的人都應當認識到民族主義階段性的重要。面對侵略者,我們要認識到其內部複雜性,更要正視和拒絕所有虛假的善意。台灣仍然是一個有個階級的國家,仍是一個有不公的國家,如果渴望實現馬克思主義理想,必須有一個民主的社會,今天的第一要務就不是反對這些弱小國家的生存的努力。在反對帝國的侵略上,公民民族主義應該是台灣左派策略上的朋友。只要中共一日沒有被消滅,台灣的左派就應當作為一個策略上的民族主義者進行鬥爭。

(註7)卡爾.馬克思(1818-1883),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法蘭西內戰》〈恩格斯写的1891年单行本导言〉

(註8)我所意旨的,就是柄谷行人所提出的「新聯合主義運動」(New Associationist Movement ,NAM)。

(註9)「(前略)當著帝國主義向這種國家舉行侵略戰爭的時候,這種國家的內部各階級,除開一些叛國者以外,能夠暫時地團結起來舉行民族戰爭去反對帝國主義。這時,帝國主義和這種國家之間的矛盾成為主要的矛盾,而這種國家內部各階級的一切矛盾(包括封建制度和人民大眾之間這個主要矛盾在內),便都暫時地降到次要和服從的地位……對於矛盾的各種不平衡情況的研究,對於主要的矛盾和非主要的矛盾、主要的矛盾方面和非主要的矛盾方面的研究,成為革命政黨正確地決定其政治上和軍事上的戰略戰術方針的重要方法之一,是一切共產黨人都應當注意的。」毛澤東(1893-1976),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毛澤東選集》〈第一卷:矛盾論〉

(註10)吳叡人,《受困的思想:台灣重返世界》(2016),衛城出版


投書日期/2025.2.27

作者及介紹/李侑澤,人文社科的學徒,偶爾登山跟看電影。在力能所及的範圍關心政治,希望稍微了解這片土地正在發生的事情。

投書審查/ 鄒凱業

圖片提供/張晁維

#學生抗議#民族主義#左派#反統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