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書】陰魂不散:成為鬼地方的礦場

【讀者投書】陰魂不散:成為鬼地方的礦場
這是曾為齋教聖地的普安堂,因為產權糾紛被拆除,如今殘存的牌樓是普安堂曾經存在的證明

開場:死去的礦工為何重返人間?

「1984年是台灣煤礦極兇之年,延續的海山、煤山、海一礦災至少奪走270名礦工的生命,製造出無數破碎的礦工家庭……礦災成為了社會集體的創傷」(戴伯芬,2024)

當七煞八敗(tshit-suah peh-pāi)(註一)的警報聲響起,意味著坑底下有傷亡的礦工。從鄰近的醫院駛來好幾輛的救護車,心急如焚的家屬聞聲趕來現場,坑外的工頭翻找著礦工們的火牌仔(hué-pâi-á)(註二),試著釐清還有誰在坑裡等待救援。救援隊尚未抵達,有些勇敢的礦工身先士卒,抹著白花油、明星花露水,前往滿是屍臭味的坑內救援還有一線生機的夥伴們。

上面所描述的,正是1984年所出現的「三大礦災」反覆出現的場景,是台灣煤礦長期以來過度開採,以及漠視工安環境所造成的悲劇。三大礦災後,台灣煤礦停止開採。人們將不再開採的礦坑口留下小小的縫隙,希望能讓底下沒能逃過劫難的礦工們能有個出口離開。至此之後,不願離開的鬼魅成為一則則傳說不曾停歇於這片土地。曾有報導指出,當時造成93人罹難的海山一坑煤礦,事後在當地流傳多起靈異傳聞:一群頭戴礦工帽在泡茶聊天的礦工、被水泥封死的通風口仍不時滲出陣陣陰風等等。面對這些礦場周圍的鬼怪傳說,不經讓人好奇,這些鬼影幢幢的真相到底是什麼?

為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將前往位於新北市土城區的海山煤礦媽祖坑進行考察。媽祖坑自從礦業公司離開後,駭人聽聞的鬼故事頻傳。彷彿這些死去的礦工都不曾離開過這個地方。林潤華(2017)回顧過往的鬼魅研究歸結出:「這群鬼魂究竟是誰?」、「為何成鬼?」、「亡者為何重返人間?」為鬼魅研究的核心探問。本文將借鑑這三個探問,近一步追問土城海山煤礦媽祖坑的鬼魅地景如何形成的?

註解:[1]七煞八敗,作為礦坑的警報聲,七聲代表受傷,八聲代表死亡。 [2]火牌仔的火,意指電「火」。目的是讓礦工們去充電站拿取頭燈電池的證明,同時也是確認通行人數的牌子。

鬼魅與礦場:當地方成為「鬼」地方

礦場封坑之後,原本完整的礦業地景逐漸被封印,甚至被荒煙蔓草吞噬。整個山頭遍佈的陰廟,說著這裡曾有過不少駭人聽聞的靈異事件。我們將媽祖坑的地景視作為一種「鬼地方」,其符合以下相關定義(林潤華,2017): 重大礦災作為死亡事件所發生的空間、祖田河谷作為低度開發且接近大自然的空間、  四周的陰廟與墳場作為與死亡息息相關的空間。接下來,請跟隨我們腳步,一同探訪這些「鬼地方」。

被封印的礦坑口

位於祖田河谷山頂的善息堂寺,傳說是當年蘇曾月蕊女士受呂洞賓的幫助下恢復身體健康,大病初癒的他選擇在此地設堂祭拜呂洞賓。作為當地的信仰中心的善息堂寺,隔壁有一個難以忽視的龍門。一問當地耆老王獻正先生才知道,這是過去熙熙攘攘的礦坑口。據說,該礦口停止採礦之後,成為居民取用山泉水的重要地點。無奈是,許多聽聞靈異故事的遊客會前來坑裡探險,造成山泉水品質出現問題,故設立此龍門來阻擋遊客進入。此龍門與過往封閉的礦坑口雷同,透過龍嘴的設計保留了一個小口,好讓底下礦工兄弟能夠進進出出。當我們用手電筒照向坑口,深不見底的黑暗迅速吞噬了光芒,我們僅看見散落一旁的課桌椅與角落蜘蛛網,但總有一股寒風吹拂著我。

在山腰上面的一戶民宅旁邊,也有被封印的礦坑口。我詢問研究礦業議題的戴伯芬老師,才赫然發現這裡是過去的「二通坑口」。二通坑口屬於「風坑」,是採集煤礦中用於內部通風的坑道,負責導入新鮮空氣與排出有毒氣體。這個風坑僅留下的狹小開口,彷彿仍與地底世界保持著某種若有似無的連結。巧合的是,這個坑口也流溢著山泉水,成為日常洗滌衣物之所在。當我伸手去觸摸泉水,冰涼的感覺瞬間襲來。民宅主人正在播放著佛經,頓時讓整個氣氛變得更加詭譎。

駭人聽聞的陰廟

位於山腰的天蓮宮,原址在建安坑礦場,曾是礦工信仰中心,是礦工付諸生命的心靈寄託。天蓮宮的右方的桌子擺放五顆人頭雕像,底部以盤子裝載,前方有小香爐寫著財源廣進,後方則擺有令旗與令牌。據說,這是五營將軍,是為了鎮壓死去的礦工冤魂而設置的雕像,用來保護村莊的各個方位。但是奇怪的是,五營將軍鮮少是以上述的形式呈現,無論是大小,亦或是擺放方式都與南部常見的形式相差甚遠,更增添天蓮宮五營將軍的駭人聽聞之傳言。

有靈異傳說的姑娘廟

告別令人畏懼的五營將軍。我們來到陳姑娘廟,姑娘廟的建立是未出嫁女性不得入祀宗祠,家人為了讓她們有居所而不變成孤魂野鬼,會設立「姑娘廟」供奉。在陳姑娘廟的旁邊,曾是舊礦業索道,是運送礦坑煤礦前往山下的主要支點。

當地耆老王獻正先生向我分享,在過去大家樂盛行的台灣,許多人來到陳姑娘廟觀察香灰簽牌,讓陳姑娘廟的香火一度鼎盛,王獻正先生當時甚至還成為向民眾報牌的乩身。據傳,當初這間姑娘廟的設立,是因為許多人都目睹一位紅衣長髮女性在附近的橋墩遊走,地方居民於是建廟祭祀,逐漸形成今日的陳姑娘廟。

墳場:成為鬼魂的這些礦工們

我們的最終站來到了汽車墳場,此地為昔日祖田坑的舊址,如今堆滿廢棄車輛。在這個汽車墳場對面,則是另外一個墳場。位於捨石山上頭的土城第八公墓群,公墓群靠近公路的一間小廟,則是祭拜無主亡魂的有應公廟,供俸著許多礦工的亡靈。這裡也曾是戴伯芬老師的祖母含辛茹苦地扶持家庭的所在,同時是不少家庭破碎的陰影。那些今日被後人以魑魅魍魎之名懼怕的存在,都曾是為家庭打拼,選擇在濕熱骯髒、不見五指的狹小坑口賣力工作的礦工。死亡的氣息瀰漫著整個坑道——瓦斯爆炸、沼氣中毒、土石坍方等等是這些礦工不得不去面對的。就算是成功生存下來又如何?這些礦工們需要面對長久以來在高粉塵環境下往往罹患塵肺病。其特徵是隨著時間推移,日益困難的呼吸與時不時地咳血,讓這些礦工們好似成為擱淺在沙灘的鯨魚。在礦坑如此惡劣的勞動環境中,高死亡率迅速使這片山頭佈滿墳塚,亦讓眾多礦工成為為亡魂。這樣的死亡常態,逐漸與地方交融成「鬼」地方。

如影隨形的死亡,社會高度的污名讓這些礦工的故事難以被流傳下來,辛虧如今有許多文史工作者加入書寫的行列,猴硐的退休礦工亦自發成立屬於自己的博物館,希望能讓更多後代能知道這些辛酸血淚史。當我問戴伯芬老師,是否想要將原有的礦業地景保存下來?他則表示,這些記憶過於沉重與痛苦,寧可讓其隨時間與自然消逝。正如當年老師在書中(2024)所寫的:「逝者已矣,大地安息。」

退場:被遺留下的人們

「失去的東西有時真的永遠失去了,但記憶卻能在人的腦海中長存。」(戴伯芬,2024)

每次搭捷運板南線前往頂埔,路途經過亞東醫院、海山、永寧、頂埔等站的時候,總會想著,這些礦工在大時代的洪流下顯得那麼渺小,卻又如此深刻。原本只是地圖上的地名,現在卻多了沉重、悲傷混入其中,好似踩進混濁不清的污泥無法脫離。

過去人聲鼎沸的海山煤礦,如今已被漫天雜草掩埋,逝去的人也隨著世代更迭,逐漸淡出大眾的集體記憶之外。如今只剩下留守在空蕩蕩的客廳,拿著「貼頭仔」( tah-thâu--á)(註三)睹物思情的人依然記得那些淹沒在礦坑積水下的故事。當經濟的火車頭不斷向前疾馳,又有誰會記得,在礦坑深處,那個為了家庭辛勤打拼的「炭工」(thuànn-kang)呢?

我想,這些被目擊重返人間的礦工鬼魂們,是社會面對集體傷痛下的再現。那些被放置角落的生命痕跡,以鬼魅之姿持續浮現,提醒著仍在世的人們。之所以成為鬼魅,是對未被妥善安置之死亡的控訴。台灣的煤礦業曾是國家經濟發展的重要基石,隨著產業轉型與三大礦災,礦業逐漸沒落、礦村也隨之湮滅。新北市土城、三峽一帶承載著台灣煤礦史的縮影,其歷史意義值得我們繼續深入探討。我們發現,礦場結束營運後,其承載的創傷並未消散,反而轉化為層出不窮的民間傳說,並對當地的地景產生深遠的影響。期望這篇文能帶給讀者一個不同的視角,看見這些鬼影幢幢背後的故事。

註解:[3]貼頭仔,結合繪畫、攝影和印刷三種技術的複合作品,是當時盛行家族大合照下特殊的單人照形式。常常提供給勞工家庭緬懷親友使用。

參考文獻
林潤華,2017。〈鬼地方:鬼魅地理學初探〉,《人社東華》,第十五期。
戴伯芬,2024。《末代女礦工:海山煤礦,與一位社會學者對礦工阿嬤的生命考掘》。春山出版。

投書日期
2026.01.29
作者及文章介紹
王堉嘉 YOGA
自小與阿公阿嬤住在鬧哄哄的夜市與鐵支路附近,是嘟好燒和蒜味肉羹的重度愛好者。興趣是搭客運的時候,聽雪隧廣播在講什麼。現在經常往返新竹與宜蘭,可謂是「風雨交嘉」。
本文章為清華大學社會所「跨越獎學金」補助之「鬼魅與礦場:走/讀計畫」計劃團隊的執行紀實。感謝清華大學社會所的支持,並特別感謝輔仁大學社會學系戴伯芬老師,以及在地耆老王獻正先生於執行過程中的協助與指導。
攝影
鄭綺元、陳映蓉、王政霖
投書審查
清檸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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