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眼的反光:清華角落裡的觀察者

複眼的反光:清華角落裡的觀察者
從看見到認出牠、再到鑑定,這裡承載著我在清華找蛾的入門故事。 距清華最早的物種調查已近四十年,校內的蛾類紀錄幾乎留白,然而這也是〈清大蛾類補完計畫〉的濫觴。

▎前言

2024年2月,我參加了竹塹社大的清華蝴蝶園課程,第一次系統性地認識蝴蝶。無論是室內課程或室外觀察,始終有一群身影徘徊在蝴蝶左右,不起眼、彷彿躲在角落偷偷地觀察著世界。

蛾,同屬鱗翅目昆蟲,牠們的外型與蝴蝶有幾分相似,卻因繁多的物種數、更複雜的習性,讓我們對蛾類是如此地陌生,令想要探索的人望之卻步。以分類學而言,蛾類一詞泛指所有鱗翅目昆蟲,包括蝴蝶,來自演化生物學的證據顯示蝴蝶是從其他蛾類演化出來的一個支系,更佐證了這個觀點。然而在習慣上,我們將鱗翅目分為蝴蝶與蛾兩個群體,特指真蝶總科(Papilionoidea)的物種為蝶、其餘則為蛾。在以下的篇章,「蛾類」一詞即採用這個通俗的分類方式。

在清華大學,隨著自然保育社的成立,校園生態調查自九十年代初陸續展開,然而蛾類始終被忽略,但牠們其實一直都在校園靜謐的角落裡,日復一日地觀察著這個世界。在這裡出生、繁衍和死亡,或從遙遠的地方、被一陣海風帶來這裡。


▎偽裝、恐嚇與穿幫

蛾類在生命週期的各個階段,面臨各種天敵所帶來的生存壓力。正在停棲的蛾類,牠們幾乎靜止不動,可能是在吸食掉落的腐果、或為求偶釋放費洛蒙,此時非常危險。有的蛾演化成與環境融為一體的色彩,企圖騙過所有觀察者的眼睛,包括天敵;有些則在身上演化出恐怖的圖騰,以一物降一物的邏輯,讓掠食者走避之。

這是人們最容易接近蛾類、卻也是最難察覺的時候。

圖一、清大相思湖,後方靜謐的深林蘊含著豐富的動植物。

清大校園具有極佳的低海拔蛾類觀察環境,例如梅園、相思湖、清華蝴蝶園和奕園等地仍保有部分尚未開發的林相,內含種類繁多的維管束植物,提供鱗翅目昆蟲豐富的食草和蜜源,足以支撐起龐大且多樣的群集。校園內遍地可見的三葉崖爬藤是許多天蛾(Sphingidae)的食草,例如直翅斜紋天蛾(Theretra lucasii)、斜綠天蛾(Pergesa acteus)和藏斜紋天蛾(Theretra tibetiana)等;香楠則養活了多種尺蛾(Geometridae)、直翅六點天蛾(Marumba cristata)和眉紋天蠶蛾(Samia wangi)。多樣化的校園景觀和種類繁多的蛾類,創造出絕佳的觀察環境——你識破了一隻精巧偽裝的蛾,帶來了令人喜悅的成就感;色彩繁雜的環境與萬物,有時讓牠就在你面前、你也看著牠,但過了半晌才發覺,令人直叫「眼花了~眼花了~」。

偽裝是一門藝術,可能是牠們太會融入背景,也有可能是在漫長的演化過程中發展出一套與棲息地融為一體的配色。對常棲息於地面或低矮植被的蛾類而言,與枯葉融為一體是個好選擇,不僅是顏色相近,其翅膀尺寸也與枯葉相仿、較低反射也是個有利隱藏的因素。例如藍條裳蛾(Ischyja manlia)和枯肖毛翅裳蛾(Thyas coronata),此二種在清華校園內均為少見蛾種。

相較之下,常棲息於枯枝與樹幹的蛾類,亦展現出類似的偽裝策略。不同之處在於位置相對較高、接近人類的視線,往往更容易被發現。例如凹緣天蛾(Neogurelca hyas)會躲在枯乾、已裂開的果莢中間,顏色和形狀以假亂真;華宇裳蛾(Avatha chinensis)伏貼在松樹樹幹上,翅膀的紋路恰似龜裂的樹皮。

除了創造視覺迷惑感,或許牠們可以主動嚇退垂涎的掠食者。演化出看似眼睛的紋路,或是蛇類頭部的剪影,目的是模仿足以抗衡蛾類掠食者(鳥類、蜥蜴等)的對手。例如皇蛾(Attacus atlas)和魔目裳蛾(Erebus ephesperis)。這兩張照片是我的重大發現,這隻皇蛾是繼2020年、睽違5年再次於清華校園發現活體的蹤跡;魔目裳蛾更是稀有,根據「慕光之城蛾類影像查詢系統」,這是新竹市第一筆目裳蛾屬(Erebus)的發現紀錄。(註1)

我們可以靠蛾類的細微動作、或是牠們與背景的些微色差,作為發現「穿幫」的契機,然而面對整片樹林,我們又如何不靠翻遍每片樹葉來找到牠們?以我的經驗,「眼睛反光」是極具價值的線索。我發現在特定光波長的照射下,蛾類、蜘蛛及小型哺乳類等動物的眼睛會產生人眼可見的反光。就顏色論,蛾類多呈現橘紅色、少數為藍綠色;蜘蛛幾乎都是藍青色,且容易因光線角度改變而改變顏色,這正是區分二者的要點之一。

對攝影者而言,許多蛾類的拍攝現場常受到樹葉、枝條等障礙物阻擋,增加接近與構圖的困難。此時,透過觀察蛾類複眼的反光,往往可在數公尺外先行推測其確切位置與姿勢。這有助於規劃接近路徑,並調整相機視線與閃光燈角度,以避免受阻或提前驚擾個體。例如下圖以同機位拍攝的白薯天蛾(Agrius convolvuli)即可比較出複眼被照射、產生反光的模樣。


▎眼花撩亂的色彩和紋路

除了蟲體與所處背景色彩相彷,蛾類在同屬甚至同科之間也不乏有外觀相似者,常因翅膀色彩、紋路結構相近而令人眼花撩亂。在清大校園內,天蛾科是相對容易觀察且辨識度高的族群。牠們擁有中等體型,且族群數量較多,夏季最為活躍,甚至是其他季節仍有機會見到零星出現的成蟲。例如綠背斜紋天蛾(Theretra nessus)和斜綠天蛾(Pergesa acteus),兩者雖不同屬、卻是校內唯二具有棕綠色調且翅膀紋路以線條為主的天蛾。有時若僅以色調觀察,確實容易忽略牠們在翅形比例與體型大小上的差異而混淆。

圖二十、綠背斜紋天蛾(左)、斜綠天蛾(右)成蟲。

斜紋天蛾屬(Theretra),是清大校園內常見的天蛾,目前已發現六種,分別為下圖由左上至右下是藏斜紋天蛾(Theretra tibetiana)、直翅斜紋天蛾(Theretra lucasii)、雙線條紋天蛾(Theretra oldenlandiae)、後紅斜紋天蛾(Theretra alecto)、綠背斜紋天蛾(Theretra nessus)和間斷斜紋天蛾(Theretra boisduvalii)。牠們的幼蟲主要食用三葉崖爬藤、烏歛梅、火筒樹和繁星花,其中三葉崖爬藤在全校均有分布,足見食草的充足。

這是我在觀察蛾類的歷程中感到最困難也是最有意思的點——將同屬誤認為同種、外觀迥異的兩隻蛾則可能被歸類在同一屬。

圖二十一、藏斜紋天蛾(左上)、直翅斜紋天蛾(中上)、雙線條紋天蛾(右上)、後紅斜紋天蛾(左下)、綠背斜紋天蛾(中下)、間斷斜紋天蛾(右下)成蟲。

下面這兩隻蛾的名字都被冠以「後紅」兩字,身體多處特徵類似:軀幹上以中央一條較粗的白色紋路佐以兩側各一條較細的紅色紋路、前翅自翼尖至翼根有著多條平行棕紅色直紋。牠們分別是斜線天蛾屬的後紅斜線天蛾(Hippotion rosetta)和斜紋天蛾屬的後紅斜紋天蛾(Theretra alecto),若不仔細比較翼面剪影與個體大小等差異很容易混淆。這兩隻天蛾是清華校園的稀客,在「慕光之城蛾類影像查詢系統」中也僅有寥寥數筆發現紀錄。(註2) 

觀察蛾類也是一個非常考驗耐性的過程。窄藍條裳蛾(Ischyja ferrifracta)是清華校園中非常常見的蛾種,牠算是體型較大的裳蛾,幾乎全年可見、夏季是牠的活躍期。在春夏之交,牠潛伏在黑暗的林間,當我的頭燈或手電筒亮起、牠便起飛衝撞過來,又在毫釐之差掠過,你多半只能見到牠們的黑影;在盛夏落果的季節,牠們伏地或是趴在姑婆芋的葉子上吸食腐果,你可以好整以暇地檢閱牠們翅膀的紋理。

同屬的藍條裳蛾(Ischyja manlia)與前者在習性上幾乎無異,色彩與尺寸也幾乎完全相同,差別在於牠的前翅尖端缺少窄藍條裳蛾那酷似閃電狀的黃色紋路,且數量極為稀有。此時此刻,觀察者的耐性與對抗視覺疲勞的能力,其含金量仍在不斷攀升——因為你必須在被數以百計的窄藍條裳蛾環繞的樹林中,辨識出那唯一的一隻藍條裳蛾。 

圖二十二、後紅斜線天蛾(左)、後紅斜紋天蛾(右)成蟲。
圖二十三、窄藍條裳蛾(左)、藍條裳蛾(右)成蟲。

此外,同種蛾也有可能出現兩種顏色。例如直翅斜紋天蛾(Theretra lucasii )和銀條斜線天蛾(Hippotion celerio),其幼蟲常見綠色型與棕色型。關於幼蟲體色的形成機制,可能涉及遺傳與環境等多重因素,並不易僅以單一條件解釋。以後者為例,我曾在同一株繁星花上同時觀察到兩色的銀條斜線天蛾幼蟲並存。

這個現象不僅出現在體表紋路較為豐富的幼蟲,在部分種類的成蟲亦可發現。對於同種成蛾個體之間的顏色差異,有些是與性別差異有關、有些則是與生長季節。青枯葉蛾(Trabala vishnou)是個有趣的例子,母蟲的前翅中央具有馬蹄形斑塊,而公蟲則無;但在母蟲之間,馬蹄形斑塊的色彩深淺與形狀仍會有所變化。

圖二十八、青枯葉蛾公、母成蟲。

面對蛾類外觀的萬千繽紛,人類以肉眼觀察猶如以管窺天。

我們也許可以看清牠們的色彩,但我們真的認識牠們是誰嗎?


▎清晰所不能及的鑑定

儘管我們能夠將蛾身上的鱗片拍出櫛比鱗次的銳度,但僅憑外觀無法將所有蛾類分類至「種」,仍有少數的蛾類僅能被確認至「科」或「屬」。這通常出自兩種原因:一是同屬不同種之間的外觀高度相似,僅能在解剖後以生殖器辨認,這種情況很常發生在清大校園內的蛾類。例如清大偶見的金星尺蛾屬(Abraxas sp.)和極為稀有的白禾螟屬(Scirpophaga sp.)。

對於一些較為冷門、分布狹窄或族群稀少的蛾類,其分類研究仍未完成。例如茶姬捲葉蛾(Adoxophyes sp.)和峰斑螟屬(Acrobasis sp.)即屬於仍在研究、尚未正式發表種描述的類群。

這看似是一個令人惋惜的結果。好不容易發現、趁牠飛走前拍了下來,經過數道圖片處理程序後,卻被告知僅憑此照片無法確定是哪一種蛾,有種明明未完成、卻被迫就此打住的痛楚。

這困擾我許久,直至我逐漸意識到,這些無法被精確命名的蛾類,本身往往正因其稀有而顯得珍貴;不僅野外紀錄寥寥,甚至連網路上都難覓清晰影像。對於蛾類觀察家而言,我們能做的,是盡可能紀錄其出現地點、時間與形態特徵,為日後的研究累積資料。


▎結語

色彩,雖不是蛾類在學術研究分類或習性的最終依據,卻是我們認識牠們的重要途徑。即使我已在清大拍出超過千張精彩絕倫的蛾類照片,但數位影像從拍攝,如閃光燈焦點、景深、白平衡,到顯示終端的色深位元、螢幕顯色等,每個環節中的誤差層層堆疊;相比之下,學術標本雖具參考價值,卻往往為了標準化而展翅,犧牲了蛾類在自然停棲時的姿態與靈氣。因此我始終相信親眼見證牠們的身軀、複眼反光或讚嘆偽裝之精妙,是一種遠超觀看相片的視覺體驗。

圖三十二、臀角斑天蛾,在傍晚的顯眼處停棲、在夜間活動,毫不避諱地展示牠寬大的翼展。 這張是我於第二次發現時拍攝,低焦段微距鏡凸顯了蓄勢待發的感覺。

註釋

  1. 慕光之城蛾類影像查詢系統 https://twmoth.tw/peo/FBMothQuery
  2. 慕光之城蛾類影像查詢系統 https://twmoth.tw/peo/FBMothQuery

Story Map連結:https://storymaps.arcgis.com/stories/d5f77d2579da4afd85670da2437c91fd

作者|張晁維
攝影|張晁維
編輯|連思瑜
審查|顏士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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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涵一切生命——清華生態與環境書寫】計畫

2022年冬天開始,我們開始在清大自然保育社進行校園生態調查,2024年春天,開始進行成果書寫與發表。團隊致力於紀錄校園中的物種、生態與環境變遷,並關注我們生活其中時,與其他生命的互動關係。
製作團隊來自自然保育社社員與校內關注環境的學生,結合物種觀察經驗與環境關懷,分享生命與環境所予我們的眼睛、雙手與心。
其他Story Map版文章請入(持續更新) https://storymaps.arcgis.com/stories/91ffa53ff0874699a11ec09042db9b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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