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漂大學生與風城的邂逅與羈絆
▎前言
新竹的風往往喜歡搶先一步迎接新來的朋友。在初來乍到的學子還未真正理解這座城市之前，迎面而來的九降風已替它做了自我介紹。有人說，風城的風讓人學會站穩；也有人說，逆風騎車的日子，是青春最具體的寫照。
對許多來自中南部的清大學生而言，離開熟悉的家鄉北上求學，是一場必須獨自完成的成人禮。從家鄉隻身來到陌生的城市，他們各自帶著不同的背景與記憶，走進國立清華大學的校門，走進這座以風聞名的城市。
本次專題，我們訪談數位來自台灣中南部不同縣市的清大學生，循著他們的回憶軌跡，回望初來風城的忐忑與抗拒，並梳理數年後逐漸生成的認同與羈絆。
▎為何北上？——選擇背後的想像與猶豫
來自雲林的林同學談及選擇來新竹的原因，他的理由直接而現實：「科系資源與產業連結很完整，感覺未來實習、就業機會會比較多。」然而在填志願時，他並非毫無猶豫。「離家蠻遠的，從南部到新竹，就算搭高鐵也要花不少時間，票價也不低。」
嘉義出身的許同學則坦言，「那時候分數到了就來讀了」來的時候對新竹幾乎沒有太多印象，只知道「風很大」、「科技業很多」。
台中的孫同學在來新竹之前同樣對這裡沒有太深入的了解。「對新竹的想像就是會賣很多米粉和貢丸，不過來了之後發現好像是真的，我騎車在路上真的會看到蠻多賣米粉、貢丸的。」
「一開始對新竹的印象只有風。」來自台南的許同學笑說。「本來想要留在台南成大唸書，但我爸說你如果敢在成大唸，你就不要回來家裡面了，所以我就被踹來北部了。我爸希望我出去外面的世界多看一下，感受北部不同的步調，也認識不一樣的人。」
「國中有一次來清大參訪，因為我很怕熱，超級愛風的，那時候就覺得新竹的風好讚，所以我就下定決心要來清大念書，當然可能也是因為那時候對新竹的印象很好啦。」南投的李同學則表達了自己對「風」城的嚮往。
「那時候會來新竹念書很大的原因就是分數到了，科系和環境也不排斥，所以我就來了。」來自彰化的施同學回憶，「但因為我跟家人的感情很好，所以剛來的那時候就會覺得蠻想回家的，不想一直待在新竹。」
北漂的決定，往往夾雜著現實考量與情感拉扯。科系排名、資源多寡、未來發展是理性層面的盤算；對家人的牽掛、對陌生城市的不熟悉，則往往在夜深人靜時反覆敲擊北漂學子們的心。
▎初來風城——抗拒、落差與適應
「我最不習慣的是天氣，冬天真的會覺得懷疑人生。」來自台中的孫同學說。新竹的風與濕冷，與中部氣候迥異。「風很大是事實，又加上冷，就蠻難受的。」、「我來新竹之後才開始有戴帽子的習慣。」屏東的王同學與彰化的施同學同樣對新竹的天氣非常有感。
物價也是很多同學提到的點。「新竹物價非常非常高，比南部還要高太多了。這是我一開始很難適應的部分。」、「回南部看到紅豆餅一個12塊突然覺得好便宜。」、「從新竹回台南會覺得台南這邊物價怎麼那麼親民，在外面逛一逛還會被便宜到開始問爸爸媽媽要不要吃。」、「新竹感覺用了台北的物價但是東西沒有台北的價值。」來自屏東、台南、高雄與彰化的同學紛紛對新竹的物價感到有些難以接受。
也有人提到交通問題。「新竹的交通超級不方便的，連公車都很少。」「在新竹搭公車覺得公車好小台，又要等蠻久的。」來自台中與彰化的同學們相當不習慣，「騎車的話新竹的道路交通規劃有時候也會讓我覺得蠻危險的，加上新竹的風很大，有時候騎車會有點飄移，感覺很考驗平衡感，我就會蠻擔心我一些平衡感不是那麼好的朋友。」台中孫同學忍不住說到。
對南部學生而言，除了氣候、物價與交通，還有城市氛圍的差異。高中曾在高雄讀書的王同學提到，新竹的夜晚不像高雄那麼熱鬧，生活圈相對單純。「剛來的時候會覺得，怎麼這麼安靜？晚上九點多街上就沒什麼人。感覺清大附近繁華程度沒有我想的那麼好。」
「還沒來新竹之前新竹在我的想像中就是有科學園區的一個科技城，很繁榮的地方，像台北一樣。」同樣住在高雄的陳同學說，然而城市氛圍實際上卻與想像中的差異頗大「但我沒想到它居然跟台北完全不一樣。」
食物也是大家常常討論的問題。「來之前對新竹的刻板印象就是沒有什麼好吃的。」施同學說道，「也確實是這樣，彰化的東西好吃多了。」「台中的食物多元性比較高，選擇也比較多，像我很喜歡吃火鍋，在台中有很多火鍋店，但新竹相對就比較少。」孫同學則提出選項多元性的問題。「新竹的雞肉飯又貴又沒有到很好吃，讓我覺得在新竹吃雞肉飯是一件很白癡的事情。」來自嘉義的許同學也對新竹的食物相當不以為然。
但也有人持不同的意見。「我覺得新竹的食物我還蠻能接受的，我發現我也是同學中蠻能忍受學餐的人。」高雄張同學說道，梁同學與陳同學也同樣表示對新竹的食物沒有什麼不好的印象。「新竹的食物沒有那麼糟。」
住宿與找房也是一門學問。部分受訪者面臨抽不到宿舍的狀況，開始了在校外租屋的生活。林同學回憶找房過程，從看屋、簽約到水電繳費、網路問題，每一步都需要自己處理。「以前這些都是爸媽在處理，現在突然變成自己要負責。」找房的過程也絕非每個人都能一帆風順。「房子很難找，要一直看、一直確認，也蠻貴的。」、「那時候找房子找了快兩個月，因為我沒有機車駕照，所以找的房子就不能離學校太遠。」王同學與施同學回憶。
也有人談到人情味的差異。「覺得北部人比較冷漠，」台南許同學說到，「在我家一出門就可以跟隔壁鄰居聊半小時，但在新竹感覺就是大家說個嗨就沒了。」、「南部人比較熱情，我連去眼鏡行都可以跟眼鏡行老闆聊天。」、「北部人真的比較冷漠一點。」來自南投的李同學同樣認同。
然而，適應往往在不知不覺間發生。與室友、同學變熟、加入社團、開始在操場與朋友閒聊到深夜，日常逐漸被填滿。原本抗拒的風，漸漸成了生活的背景音。
▎北漂甘苦談——獨立的代價與收穫
經濟壓力是獨自在外生活很有感的部分。「有獎學金的時候覺得日子還過得去，但現在沒有獎學金可以領，真的會被新竹的物價壓的有點喘不過氣。」、「經濟壓力其實比想像中大。」孫同學和林同學提到。除了房租與生活費，往返家鄉的交通費也是負擔。為了減輕經濟壓力，林同學選擇在校外打工。「有時候一邊顧課業，一邊又要打工，真的會很累。」
與家人的見面頻率，也不禁受到距離的影響。「回家要好久，又好貴。」、「身邊很多中部、北部的人可以很頻繁的回家，重點是還不用花很多錢，但是我們要回一趟家，要花很多時間跟錢。所以我大概一個學期回家一次而已。」對於來自台南與屏東的同學而言，回家的距離真的太過遙遠。
嘉義的許同學說，剛開學的幾個星期，宿舍生活讓人很想逃離。「室友彼此不熟，感情還沒建立起來，在房間裡就會覺得很窒息，那個時候假日就會很想逃回家，但又不可能常常回去。」台南的許同學也提到，「剛開始假日會發現怎麼大家都回家了，但我就沒有辦法回家，因為太遠了。」
但北漂生活也讓許多人逐漸成長。「假日室友都回家時，剛開始會覺得有點不習慣，」台南的許同學說道，「但後來就慢慢習慣自己一個人的步調。」林同學也提到「雖然好像被迫加速長大，但也因此更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另外，林同學也說到，以前在家不覺得有什麼，直到離開後才發現，餐桌上的閒聊、母親的叮嚀，其實是那麼珍貴而幸福的時光，能提供她心靈上的支持與力量。「現在回家開始變得更懂得珍惜相處時間。」
▎從目的地到回憶之地——對風城的視角轉變
談及對新竹的看法，多數受訪者都提到「新竹從求學的目的地變成人生中的回憶之地」。最初，新竹只是讀書的地方，是北漂的目的地；然而幾年過去，它成為承載記憶的場域，不論是深夜的實驗室、熟悉的學餐、某一個風很大的路口，都附著著最真實而真摯的情感回憶。
林同學說，她曾經覺得新竹「沒有溫度」，但當朋友在交誼廳為她慶生、在失意時陪她在成功湖畔走過一圈又一圈，她開始重新理解看待這座城市的方法。「原來溫度不是城市給的，是人帶來的。」
孫同學則表示，當他開始熟悉街道、知道哪裡有好吃的冰店、哪家店的麻辣燙最合口味時，新竹對他而言已不再是外地。「雖然我還沒離開新竹，但我已經能預料到自己會很想念新竹的生活。」、「新竹現在給我一種很溫暖的感覺，它在我心中的地位不一樣了，會覺得新竹是我第二個家。」
「現在到台北讀書後，反而會覺得新竹是一個小的舒適圈，畢竟待了4年，朋友圈什麼的都還在那，慢慢產生了歸屬感。」、「其實我現在蠻喜歡新竹的，我覺得蠻習慣這裡，可能有一點把這裡當家了。在新竹因為什麼生活的事都要自己處理，所以對整個環境反而比較熟，比較有感覺。」從新竹轉往台北讀書的王同學與高雄的梁同學也紛紛道出自己對新竹的情感。
這些在日常中悄然而生的認同未必張揚，但卻在有意無意之間，將這份羈絆變得更加深刻。
▎留下或離開？——未來的選擇與考量
畢業後是否留在新竹?是多數人正在思考的問題。
就讀理工科系的林同學坦言，新竹的就業市場確實有吸引力，尤其科技產業集中，與所學專業契合度高。「如果有不錯的機會，會優先考慮留下。」
「我會想要留新竹。」同樣讀理科的許同學笑說，「先在園區上班一陣子，之後他問我要不要調南科，我再說要，這樣我就可以回家! 」「因為竹科調南科有些會加薪，變成錢多事一樣離家近。」
「雖然我是文組，但也在想是不是可以去科技園區做文組的行政工作，一方面是薪水問題，另一方面也是會覺得很懶得再去適應一個新的環境，新竹至少是一個熟悉的地方，還有很多朋友也在那裡。」讀文組的王同學同樣提到新竹就業市場的吸引力。
除了就業市場的優勢之外，熟悉度同樣是同學考量的因素。「我未來應該會待在新竹，因為我對新竹這邊輔導的體系與環境比較熟，感覺工作機會也會比較容易找，加上自己的一些朋友也都會待在這邊。」台中孫同學說道，「如果回台中找工作，我又要重新做功課，對那邊的風氣也比較不熟悉。」
但也有人傾向北上台北。高雄的張同學表示，「我之後想要當交易員或研究員，但相關職缺在新竹的招收人數太少，大多都在台北，所以我之後應該還是會轉往台北工作。」
而對部分受訪者而言，北漂本身只是階段性經驗，最終仍希望回到自己成長的地方，將所學帶回家鄉。「我之後應該會回到彰化去工作，因為新竹的教育環境感覺比較嚴苛，老師也比較容易被放大檢視，壓力會很大。」施同學表示，「新竹比較像旅途中短暫休息的地方，但我最後還是要回去我家的。」
▎如果重來——給當年的自己一句話
「還是會來。」這是多數受訪者給出的答案。「我一定是北漂。」台南的許同學與南投的李同學更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林同學說，他會提醒當年的自己，不必過度擔心孤單。「人際關係需要時間發酵，不用急，之後一定會找到合得來的朋友。」
「做好心理準備，這裡真的很冷。然後我覺得可以用更寬的眼界去認識更多地方、更多人，以更開放的心態去面對未來的所有事情。」、「好好想想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多參加活動，多探索，才能在這裡找到自己要的東西。」王同學跟施同學紛紛提到探索與嘗試的重要性。
「雨傘買堅固一點的。」台中孫同學笑著說，「然後不要怕，都來到陌生的地方了，先衝，雖然過程可能會有一些痛苦跟焦慮，但熬過去那個收穫是很值得的。現在看到北漂，我就覺得很興奮，因為我知道我可以感受到更不同的世界。」
北漂不是浪漫的故事，而是一段真真實實的生活經驗，風吹、雨打、日曬，一樣都不會少。但挺過期末考的壓力、獨自一人的夜晚以及逆風騎車的狼狽後，會發現在風中站穩腳步的自己，能走得比原來更勇敢、更無所畏懼。
▎結語——在風裡站穩，於城中扎根
對這群來自中南部的清大學生而言，新竹或許不是最初的選項，但卻在時間的更迭中逐漸成為生命的一部分。
城市的意義，並不僅止於產業聚落或地理位置，而在於人在其中如何安放自己。當他們在風城裡建立情感、累積成長、思索未來，新竹便不再只是北漂的目的地，而是青春記憶的共同背景。
風依舊強勁，但站在風中的人，已然學會平衡與前行。
記者／張育瑄
圖片／張育瑄
編輯／鄒凱業
＃生活 ＃清大 ＃北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