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廚房兩間餐廳——專訪二招餐廳與人社自助餐
「校園中靜物般的存在」畢業企劃
大學校園是容納了食衣住行的獨立 生活圈,新生在這裡經歷青春、然後轉換身份,最後或留下或走到更遠。大學階段可長可短,其忙碌、焦慮卻豐富的基調,容易使身在其中的人忽視這空間中許多不為人關注、靜物般的存在:未曾拜訪過的校園角落、沒留下印象的習以為常。本文是清檸畢業企劃「校園中靜物般的存在」的首發單元,希望留給正經歷生命階段匆匆流轉的你,一些回望時間累積、發現已經走了好遠的機會,祝福各位都能找到那些願意投入、得以沉澱的生活,畢業快樂。
▎前言
本次清檸生活記者採訪在清大經營自助餐近 20 年的經營人夫妻,介紹他們的日常和生活脈絡,以及長年在校園經營的心得。這家主要由二人運作的餐廳包含人社院C棟二樓餐廳區、西院宿舍區旁的第二招待所餐廳。因為兩個用餐區距離甚遠,所以許多人並不知道食物其實出自同一間廚房、同一位主廚之手。

Ⅰ 學餐外還有學餐:沒有招牌的「采豐小吃店」
每天一早,在第二招待所的廚房內,阿姨跟阿北會將當天的餐點準備好,再由阿北開著貨車運送食物上山,橫跨一公里到人社院營業;阿姨則留守二招的餐廳。許多人可能不知道,清大校園裡的兩間自助餐——人社院的「鴻遠軒」與沒掛招牌的第二招待所餐廳,其實是由同一對老闆夫妻在經營。這兩間餐廳有個共同的名字,叫做「采豐小吃店」。詢問老闆夫妻店名由來,他們說並無特殊含義,只是當初為了營業登記而取名。


問起夫妻兩人為何選擇來清大做自助餐,才知道阿姨本來就是在做辦桌的廚師,阿北則是退休警察。最一開始,兩人在明新科大開快餐店,後來在報紙上看到清大學餐的招募資訊,便在民國 96 年來到清大。兩人原本以為,在清大也會跟在明新科大一樣開快餐店。但與校方討論後,知道阿姨之前是做辦桌的,能快速準備大量不同的菜品,便決定改開自助餐店。「自助餐它可以包羅萬象,大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多的少的都可以吃。」阿北認為,學校裡最重要的餐廳就是自助餐。而如今,自助餐一做就是將近二十年。

Ⅱ 際遇、連結、校園漂流記
其實一路走來,阿姨與阿北的自助餐店並非一直都開在現在的位置。民國 96 年他們初來乍到,在風雲樓二樓做了約兩年,中間短暫到竹教大(現清大南大校區)做了一學期,後又因學校詢問而回到清大、進駐人社院。民國 99 年,兩人接手第二招待所,便開始人社、二招同步經營的模式,直到現在。餐廳的供餐方式也有所改變:早期人社院還有廚房時,菜是在人社院烹煮、再送到二招;後來人社院廚房因不合消防法規無法繼續使用,才反過來改成在二招備餐、再送上人社院。他們過去也曾提供校內便當外送,像是送到化學館、生醫院等地方。
除了校內經營,阿北阿姨過去也有同步經營校外餐廳的經驗:明新科大時期在元培科大外開過店;到清大後,曾在清大南門寶山路上開印度料理、中式麵館。此外,也接過各式外燴服務,例如送餐給教會、甚至曾替世大運準備過幾百份餐點。

現在走進人社與二招餐廳用餐,只會看到阿北阿姨各自一人看店,但自助餐店過去曾創造過一段人氣鼎盛的歷史。阿北回憶起當年在風雲樓二樓的營業盛況:「我們在風二的時候真的是從樓上排到溜冰場去。」當時有數名工讀生一起幫忙,兩位負責打飯、兩位打菜、兩位結帳,阿北跟阿姨則專心在廚房備菜。一直到二招營業時期,也有排隊隊伍一路延伸到門口外的情形發生,人潮曾一度比人社更多,並同時聘用六位工讀生。以前的人社院自助餐,也不同於現在只在中午營業,晚餐時段也會開店。當時人社還有廚房可以使用,因此能持續供餐。
工讀生的來源,有些是光顧自助餐時看到阿北阿姨在店內張貼的招募宣傳而報名,有些則是這些工讀生後來進一步引介來的。後續同學們畢業了,有的去上班、有的繼續讀研究所,也都有與兩人保持聯絡。店裡也曾有印尼、越南等外籍的工讀生,有一位印度籍學生更成為後來增售印度料理的契機。

自助餐不只引來人流,也創造了許多際遇與連結。二招本來是只招待老師吃飯的地方,這讓阿姨阿北認識許多老師;甚至透過老師的介紹,擴展業務到校外。「像是以前住在這(第二招待所)樓上的學者、老師也都會來吃飯聊天。」「他們自己有教會的活動也就邀請我們過去。」儘管因為二招只供短期住宿,許多老師會陸續搬離或退休;但餐廳與周邊社區的連結依舊存在,附近的很多鄰居也都是常客,一走進門就會和阿姨打招呼、聊聊天。
另外,阿北阿姨與學生也有許多有趣的互動,像是因為有一位印度籍學生來當工讀生,而帶來學習製作印度料理的契機,最後甚至開始販售。還因此有不少新聞媒體前來採訪,像是聯合報、《吃喝玩樂看蘋果》等等。兩人也參與過許多印度學生的活動:「之前清大的印度同學也有在這裡(二招)借晚上,我們供印度菜、空間給他們辦排燈節。」還有一個有趣的烏龍事件,有一次週五人社院餐廳照常營業,卻發現客人異常稀少。後來問了同學才知道,原來是不少老師與學生臨時跑去台北參加太陽花學運。在時間的長河中,阿姨阿北與校園、與社會一起經歷許多點點滴滴,與學校師生的生活有著緊密連結。
Ⅲ 印度菜的冒險之旅
餐廳在清大校園販賣印度料理的過去,一直是我們很好奇的故事。一切的起點,是當時一位印度籍交大博士生,他在當工讀生的同時毛遂自薦,傳授印度料理技藝給老闆娘。阿姨分享,印度料理其實不難,關鍵在於香料用對了就好吃,洋蔥是基底。難就難在備料,因為比起現在,當年台灣市面上的香料量少、都是家庭份量的小包裝。為了應付生意所需更大的量,他們後來決定從印度直接進口,食材歷經海運轉運、海關扣查等重重波折才方能抵台。
過去晚餐時段除了常態的中式菜色,也會有印度配菜,雖然菜色種類不如自助餐多樣,但穩定供餐。加入印度菜後,晚餐時段開始有不少印度學生前來,還因此接到許多外燴訂單。印度學生的生日派對、排燈節慶典都會來找阿姨做菜,營業足跡甚至遠至台大、中央研究院。規模最大的一次是在元智大學辦的排燈節,一口氣供應了 350 份餐點。在 2017 年,第二招待所廚房甚至承接了「台北世大運期間」印度料理的外燴供應,規模之大甚至需要另外添購兩台大冰箱。為這段印度料理之旅更增添新奇的,是他們甚至曾在寶山路上開展印度餐廳「瑪莎拉印度廚房」(或「瑞迪印度廚房」)。

除了不同種的咖哩,老闆說菜色中還有 Biryani(香飯)。「飯需先炒至半熟,搭配十幾種香料與酸奶,雞腿肉不帶皮,用麵粉封鍋悶蒸,起鍋時倒扣,肉在下、香料在上。」老闆生動地向我們說明這個類似手抓飯的料理。過去常常販賣 Biryani ,一份包含飯與雞腿排共 120 元,可以再加點其他配菜。當時晚上也有提供自己做的 Chapati(烤餅),用全麥餅乾、鍋不放油慢烙,甚至有印度朋友稱讚阿姨「比印度人還厲害」。在印度籍博士生畢業回國、大潤發開始販售現成的全麥餅後,阿姨阿北就改為購買現成品,不再自製。後因餅的銷量本來就不大、台灣學生也不太捧場,便漸漸不再供應了。

Ⅳ ……暗礁:那些經營上的問題
今年是老闆夫妻在清華大學經營自助餐的第二十年。起初看到統包商在報紙上的招募廣告,便進駐風雲樓,原以為能穩定經營卻在進清大後才發現統包商與學校的合約即將到期。後來統包商與學校並無續約,老闆決定轉至當時的國立新竹教育大學開業。一學期過去,才再被清大總務處事務組請到清大人社院的C棟二樓餐廳區經營自助餐,也在同年度接手西院第二招待所的餐食供應。回想當時的接洽情形、並結合後來的經營感受:「以前人社院都做不起來,所以學校才特別再找我們回來。」老闆認為人社院跟二招在校園中的位置確實提升餐廳經營的難度。

與眾多學餐廠商不同的是,采豐小吃店除了「風雲樓時期」是與統包商簽約,後來都是與學校簽約;也因此,經營的空間使用、設備更新無法如其他店家可以由統包商代表去向學校反映,似乎也因此較難成為學校資源優先挹注的地方。像是在人社院開火經營一段時間後才被告知廚房不符合消防法規,被學校建議將廚房搬移到第二招待所,一廚房兩餐廳的經營模式就延續至今,每日都要將食物送上送下。學院一度答應要整修廚房使其合規,但該規劃卻不了了之。老闆娘將現況與當初風雲樓時期比較:「以前風雲樓二樓的是統一廚房,那裡很好很大,設備也是,可能有 80 坪。」對比現在,第二招待所內的廚房設備如烤箱、蒸箱、冷凍庫、冷藏庫、餐廳木台費用都是自行吸收,且漏水問題、廚房地板更新都排不上校方的解決清單。

還有一件令老闆困擾的事,是過去人社院C區設有遮雨棚卸貨區,但在改成無障礙專用車位後,上下貨便無法直接推進館舍。雖有新劃設的貨車停車格,但還是可能在老闆固定上下貨的時間遇到非貨車佔用,導致必須停在離館舍出入口較遠的車位;甚至沒車位時要停到環校道路上,或是蝴蝶園出口處。不僅如此,若遇下雨,暫時使用無障礙停車格也會面臨駐警隊開罰。一項立益良善的空間變革,也可能牽引起其他困難,但可能因為不屬於多數人的困擾而無法被看見。
餐廳一路走來幾經搬遷與調整,不同地點有不同客群與需求,也就意味著新的適應條件,並受學校、廠商、經營環境的多方因素影響很大。像是從進駐人社院直到 2013 年,老闆娘的姊姊也在人社院同一空間經營早餐部、賣手搖飲料,三明治與吐司料理從早餐時間供應到下午。回想起早餐店結束的原因,老闆娘連結到 2013 臺灣毒澱粉事件。當時老闆娘姊姊認為不該再販賣珍珠飲料,再加上人社院人流過於集中在上課前與中午時間,最終決定不再經營。
後來,2017 年,原先於人社院 4 樓營業的「自在坊」餐廳搬到 2 樓,與自助餐共用空間。根據老闆的回憶,自在坊改址時並沒和校方簽獨立的合約,其租金、水電瓦斯等費用都是掛在采豐自助餐之下,每個月由自助餐代繳給學校。後來,自在坊在與學校約定的營業期截止前擅自結束營業,前幾個月未按月繳納的水電瓦斯費也沒給老闆。最後老闆主動告知學校,停止替自在坊代繳後續費用。
雖然老闆在談話中羅列經營上的種種困境,以及對於總務處、人社院等管理機關的質疑,但他也向我們展示他們如何據理力爭:「一開始在人社院廚房煮,把菜送到山下招待所供應給教授、老師,第一天開業人很少,所以我們跟學校要求要開放學生也可以進入用餐。」直到第二招待所的學生用餐人數上升、甚至擠壓到原先師長用餐的空間,學校便改在二招旁邊自強樓一樓增設老師專用的用餐區域。



在與阿姨阿北針對「如何經營這個不容易的地方」進行詢問時,老闆常常提到「我是警察退休,還有退休金可以生活,但學校這樣,會做 『餐廳』 的會進來嗎?他們在外面做就好啊。」除了強調他們在此營生的動機不完全是賺錢,而是想要找事做、動一動,訪談中也透露出對這兩個用餐區未來發展的擔憂,「我們都七十幾歲了,之後不做了,很難會有廠商想要接這邊(人社院)做餐飲」。
這樣的回答點出了我們校園非餐飲熱區的經營、用餐困境。對於山上(泛指人社院、生科院、科管院、教育學院)學生老師而言中午有這樣的用餐區很方便甚至是連堂課的救星,可對廠商而言人社院與第二招待所商機比小吃部、風雲樓、水木小。在面對這個少量但是必要的餐飲需求,山上的院館多以設販賣機應對,而從這學期開始人人社院引入同時角落、十里方圓便當販賣便當,可以說對於學生而言便當、飯類餐食仍重要,以及自助餐仍有其優勢跟限制,例如表示菜色變化大:蛋料理有很多變化、調味也很豐富;或反應營業時間設在11:30-13:00 的確實可以滿足 12:00 下課與 13:00 上課的同學、人社院與附近院所或者工地人員的用餐需求,但相對地13:00 下課的同學就有可能會撲空。

Ⅴ 要返航嗎?——采豐小吃二十載

縱看采豐小吃店的二十年,剛從學餐熱區風雲樓搬到人社院、第二招待所時,雖曾有低潮期,但用餐人數很快地上升,並分別在兩個餐廳區域開展不同的人際網路,與學生相遇、共事,也與學校老師有穩定的交流,甚至透過這些關係擴展業務到校外。
近幾年,自助餐的人潮漸漸不如往年,晚上的供餐取消、寶山路餐廳歇業,自助餐的印度菜色也走入歷史。「其實疫情的時候,那時候學校封起來了,我們幾乎把前面賺的錢都賠光了。」疫情作為漫長經營歲月的分水嶺,就算日後疫情趨緩、校園日常恢復,用餐人數仍明顯流失。兩人推測可能是外送的興起使學生有了在宿舍訂餐的選項,到店用餐便不是必要的了。不只是學生,第二招待所周邊的教師宿舍區人流也來來去去。阿姨發現近來雖仍有零星顧客光臨,但即使有新教師入住,他們也沒有來這裡用餐的習慣。老闆夫妻兩人在清大待過二十載,看著一批批師生來了又走,從日常中見證了不同時期的校園,也親身感受著這些波動與變遷。

Ⅵ 回到現在:阿北阿姨的日常吶喊!
訪談的最後,我們回到店裡,阿姨阿北和我們分享他們開店一天的流程。每天清晨六點,兩人就會前往經國路的批發市場買菜,七點左右回到二招開始備菜。通常會從需花費較多時間的肉類、滷或燉煮類料理開始準備;接著開始洗菜、切菜。綠色蔬菜因為容易腐爛,則留到最後處理。過程中,兩人會自己簡單煮點麵或稀飯,當早餐吃。
「不要只吃高麗菜!」參與備菜的過程中,阿姨阿北分享料理小訣竅,流露出他們對食物的許多堅持。阿姨建議,同學們要多吃當季的食物,「現在(夏天)就是地瓜葉出來啊、瓜果類啊, 你們要吃那種的。」兩人也說可以多吃木耳、茄子等黑色蔬菜,還有農藥較少的大陸妹與油麥菜等。阿姨觀察到,可能因為同學們較熟悉高麗菜,所以大家很喜歡夾這些菜;但高麗菜並非夏天的當季蔬菜,也可能有較多農藥殘留,因此她建議大家可以多方嘗試不同菜色。

對阿姨與阿北來說,自助餐哲學就是「少量多樣」。每一道菜都夾一點來吃,營養均衡才是自助餐的真諦。兩人在經營餐廳上的各種堅持,無非就是希望讓同學們吃得健康,有精力應付每一天的校園生活。阿姨與阿北與我們娓娓道來關於自助餐店、關於校園中二十年來那些平凡卻珍貴的故事,如自助餐菜餚般,是一道道蘊含真心的漫漫陪伴,隱身在校園的匆忙記憶之中。

記者/郭蕙慈、魏欣平、梁謙恩
攝影/張晁維、梁謙恩
編輯/梁謙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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